香港,2023年12月14日 — 聖誕前夕的花卉佈置,不僅是單純的節日裝飾,更是反映全球多元文化、歷史交流與環境適應性的植物學敘事。從馬尼拉堆積如山的茉莉花環到斯德哥爾摩極簡的聖誕玫瑰,世界各地的花藝師正利用大自然最絢麗的冬日獻禮,將平凡空間轉化為充滿期待與崇敬的聖殿。
這種跨越地理與傳統的現象,揭示了人類在冬日將自然美景帶入室內的集體本能。對專業花藝師而言,這段為期24小時的高峰期,是驗證其植物學知識如何成為文化翻譯的關鍵時刻。
一品紅:從阿茲特克藥草到全球節日象徵
提到冬季花卉的全球化,非一品紅莫屬。這種原產於墨西哥南部山區的植物,因其鮮紅的苞片(而非花瓣)而聞名,如今已成為北美家庭聖誕夜的標誌。
一品紅在歷史上的成功轉變,始於其被稱作“cuetlaxochitl”時。阿茲特克人曾利用其汁液製作染料和退燒藥。西班牙殖民後,方濟會教士被其星形葉片與伯利恆之星的相似處吸引,開始將其納入聖誕遊行。到了1828年,美國首任駐墨西哥大使喬爾·羅伯茨·波因塞特將插枝帶回美國,促成了此植物的商業化。
加州的埃克家族透過不斷改進栽培技術,確立了一品紅在聖誕花藝界的標準。現今,僅在美國,每年便售出約3500萬株一品紅,反映了這項歷史悠久的植物行銷如何在全球範圍內取得成功。然而,在墨西哥的瓦哈卡州等地,這種花仍被視為「夜之花」(flor de nochebuena),在平安夜彌撒中將教堂祭壇裝飾成一片猩紅。
北歐的節制哲學:將冷冬之美引入室內
與拉丁美洲及菲律賓擁抱豐盛花卉的傳統不同,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聖誕花藝呈現出極簡主義風格,呼應當地冬季森林的質樸之美。
在丹麥,平安夜的佈置通常以簡潔的聖誕花環為中心,四支紅蠟燭圍繞在新鮮雲杉或冷杉的底座上,點綴著冬青莓與白色孤挺花。哥本哈根花藝師亨里克·約翰森(Henrik Johansen)表示,北歐的哲學是「將冬天帶進室內並使其美麗」,而非與之對抗。
這個地區的花藝師偏愛使用在地採集的材料,例如覆蓋地衣的樹枝、玫瑰果以及野胡蘿蔔種莢,以一朵清冷孤潔的白色聖誕玫瑰作為視覺焦點。瑞典家庭在平安夜還會使用越橘枝、乾燥繡球花和最近引進的蠟質山茶花等持久性植物,以確保餐桌佈置能持續整個聖誕節的十二天。
東正教:結合古老農耕儀式的植物符碼
東正教的平安夜在一月六日,其植物符碼與西方傳統截然不同。俄羅斯和烏克蘭傳統將小麥稈納入核心裝飾,象徵馬槽的卑微起源並祈求豐收。
俄羅斯花藝師會將小麥與松枝、乾罌粟莢捆綁成「didukh」(意為「祖父精神」),許多家庭會將其放置在東面的家族聖像旁。這種金黃色小麥與深綠色冷杉的組合,既是現代節日裝飾,也承載著早於基督教的古代農耕供品意涵。希臘地區則偏愛使用充滿新鮮羅勒(vasilikas)的籃子,這種芳香草本植物被視為能驅邪並在餐桌上尊崇神聖。
南半球的悖論與亞洲的創意轉化
在經歷炎熱的夏日聖誕的澳洲,當地的花藝師發展出獨特的南半球風格。由於歐洲常見的常青樹無法在高溫下生存,澳洲的佈置主角是該國特有的植物:樹身在節日期間會變成鮮紅色的聖誕樹(Ceratopetalum gummiferum)、瓶刷花、以及原產的袋鼠爪和班克木。
墨爾本花藝師陳格蕾絲(Grace Chen)指出:「我們必須拋棄歐洲傳統。在攝氏35度下,松樹根本無法存活。」澳洲的平安夜佈置擁抱本土的奇異與壯觀,將這些耐熱花卉與貝殼或乾草結合,訴說著截然不同的尤加利森林故事。
而在日本,儘管只有少數人是基督徒,平安夜卻被轉化為高度浪漫的場合,成為花藝師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。日本花藝受花道哲學啟發,將西方玫瑰、百合與松枝結合,遵循天-地-人原則佈置。他們對待花藝的方式模糊了園藝與雕塑的界線,例如利用染色藍玫瑰和能長期保存的「永生花」,展現了現代亞洲對西方節日符碼的創意接納。
結語:花藝師的子夜儀式
無論文化背景如何,平安夜都是花藝師一年工作的頂峰,他們的準備工作從幾個月前的球莖訂購和催花開始。花藝師們藉由植物的生命週期,將人類的文化記憶和對美好生活的願景,編織成短暫而美麗的存在。
當各地的商店關門,最後一批訂單送達後,花藝師們會為自己創作一個獨特的佈置。這些個人作品,是他們與自然世界的對話和致敬。正如馬尼拉的花藝師瑪麗亞·桑托斯(Maria Santos)用紅色的santan(龍船花)向祖母傳統致敬,或斯德哥爾摩的英格麗·安德森(Ingrid Andersson)在空蕩的店內放置一朵發光的聖誕玫瑰,花卉在這一夜超越了邊界,成為人類在黑暗中尋找溫暖與希望的永恆象徵。